操劳一生,临老本该颐养天年,但面临的现实是:连体面地活着都难!

李东海:三农忧思录,记中国农村的衰落史

引言 中国是一个传统的农业国家。农业,是中国最古老的传统产业,是为人们提供最基本的生活资料的基础产业,因此曾被称为百业之首。农民,是从事农业生产的职业群体,是中国几千年来逐步形成的最为庞大的一个职业群体。农村,是农业生产的根基之地,是农业人口生存栖息之地,是农耕文明的承载之地。 在中国辽阔的大地上,一个个乡村星罗棋布。几千年来,一代代农民在这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筚路蓝缕,栉风沐雨,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传统的中国农民只要处在有土地可以耕种这种生存状态中,身心就会获得一种踏实感。 在这撒落各地的村落里,也有无数的农民子弟从这里走出农家小院,走出山野柴门,走入繁华都市,走向大千世界的各行各业。所以,这大大小小的村落里,有城里人魂牵梦绕的老家。乡村的坡坡岭岭上,有着城里人几代人甚至几十代人的祖坟,祖坟里沉眠着城里人的祖先。乡村的寻常巷陌里,还会坐落着城里人家族的宗祠,宗祠里记载着城里人那祖祖辈辈的故事。 ——乡村,是城里人的“根”之所在。 现在中国的城市居民,如果上推四五代,几乎全是农民! 我家世世代代都是农民,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豫西山区的农村。我也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后代。我是在农村生活成长到25岁,才参加“文革”后的高考从农村来到城里学习和工作的。和我一样的许多人,我们在乡村出生,从小喝着家乡的河水长大,然后告别那片生养我们的土地,来到城里生活。我们的身上都或多或少烙刻着农村的印记,血液里潜藏着农民的遗传基因。农村,会时常勾起我们美好的回忆。家乡的山,家乡的水,家乡的人,都曾一次次地出现在我们的梦境中。 我们如果久在异乡,偶尔回到久违的家乡,漫步在家乡的田野,双脚踏上家乡那松软的土地,那就如同小时候依偎在母亲的怀抱,匍匐在父亲的脊背,一种亲切感就会油然而生。这种与农村母子般的依恋之情,常常使我们的内心一次又一次地涌动起感情的波澜,甚至会涌出满眼的泪水。 对自己的家乡,我们总会饱含感情去表达自己深深的眷恋,那是难割难舍的故乡情结。谁也不愿说故乡落后,不愿说故乡愚昧,不愿说故乡的贫穷;而愿意把落后浪漫化,把乡愁审美化,把贫穷道德化。大家觉得,作为生活在城里的农民子孙,如果老说农村的落后,那就是忘记了家乡的养育之恩,那就是忘本!就是对家乡的背叛!谁敢丑化我的家乡,那就是对我人格的侮辱! “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可如今,当我们面对那片沉闷的土地,面对那日渐苍老的乡亲,我们不得不为农村的冷落、农业的落后、农民的无奈而深深地叹息! 一、乡村在悄悄地走向衰落 我出生于上世纪的50年代,在农村度过了那难以忘怀的童年时光和青春岁月。如今仍清楚记得我们青少年时期的农村生活场景:生产队上工的钟声一响,男女老少社员一个个从家门走出,在生产队长的指挥下成群结队走向田野。男女老少统一出工,一起劳动,统一休息,统一收工;记得那春节时的露天戏台,夏夜里的露天电影;记得夏收时节那烈日下的挥汗如雨,那打麦场上的热火朝天;还记得在“农业学大寨”的工地上,架着高音喇叭,竖着宣传板报,每天报道着各小队的生产进度,宣传着共青团、民兵连涌现的先进人物和模范事迹;还记得那时生产大队、生产队经常召开群众大会:有学习,有发言,有讨论,有表决…… 那时的农村,虽然贫穷,但充满生气;那时的农业,虽然落后,但充满希望;那时的农民,虽然劳累,但充满梦想。我们这一代人从小就满怀着对“社会主义新农村”美好前景的无限向往。 可是,到了21世纪20年代的今天,当我们抱着一种既热情又冷静的态度来观察中国农村、中国农业、中国农民时,我们的内心感到了一阵阵的隐痛。因为我们看到了当今农村令人惊叹的萧条与衰败!我们不得不承认:中国乡村,在这近几十年来“城镇化”的狂飙突进中,已经严重衰退了,没落了!沉沦了。城乡差别不仅没有缩小,而且越来越大了。 乡土,已经没有了营养;乡村,已经伤痕累累。村庄还在,可村庄已经没有了人气和希望。没有了人气和希望,村庄就一片死寂。 曾经生气勃勃的乡村啊,你为什么成了这般模样?我们在苦苦思考着其中的原因。 人,都有“发展”的需要,都有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人类的一个本能就是“人往高处走”。当城市能够给人们提供更优质的教育、更良好的医疗、更优美的生活环境、更多的发展机会、更高的薪酬待遇时,我们怎么能够奢望让大家抱着“故乡情怀”留在农村呢?毕竟生存与生活才是第一位的呀! 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越来越多的年轻一代农民眼睁睁看着农村无望、农业无望之后,只好放弃了祖祖辈辈曾视为生命的土地,告别了曾日夜厮守的村落,离开了熟悉的农事,抛下“老婆孩子热炕头”,毅然决然地背起行李,拥进各地大大小小的城市,从此掀起了中国波澜壮阔的农民工打工大潮。 农业,已经养活不了农民!农村已经留不住农民!这是中国农业发展史上从来不曾有过的现象。 打工——这是中国农民在现实逼迫下不得不选择的一个新的生存方式。 中国最古老最庞大的产业——农业,如今为什么会如此衰落?中国最大的人口生存栖息地——农村,如今为什么会如此冷落?中国最大的职业群体——农民,如今为什么会如此无望?历来安土重迁的中国农民,为什么要抛家舍业离开农业和农村才能养家糊口? 现在,走进村子里,人们难以寻找到那种轰轰烈烈的生产劳动场面,难以感受到那蓬蓬勃勃的生活气息。村子里居住的绝大部分是60岁以上的满头白发、身躯佝偻、行动迟缓的老人,还有一些不到上学年龄的孩子。青年人绝大多数出去当了农民工,有的甚至带走了孩子。在村子的学校里,再也看不到过去孩子们那活泼的身影,听不到孩子们那嘹亮的歌声。有不少山区村子的学校只剩下了三五个孩子上学,有些村子的学校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满院荒草,还有一个锈迹斑斑的篮球架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守望着一个空荡荡的操场。 你到山区农村走走,会发现相当多的农家院落,大门常年落锁,隔着门缝向院里看去,满院杂草丛生,一人多深的蓬蒿遮蔽了门窗。 老龄的人口,生命是有限的。接二连三地,这辈老人开始凋零。他们大多都是像蜜蜂一样,辛勤劳累到最后,也就静悄悄地死去。随着一座座新坟的出现,农村人口在一天天减少。 我曾经去过距离县城只有十几公里的一个村庄,新修建的村部,称得上大方美观,硬化的院子幽静整齐,而且也配备了电脑,接入了互联网。然而一起同行的朋友却告诉我,这个看起来挺气派的村部,其实平时是很少有人住的,不定猴年马月,上级来人了,有关村干部会回来一下。村部的电脑,估计一年也开不了几次机。 去了几家农户的家里,房子还是修建的挺整齐的,但进入房间里所遇见的村民们,基本上都是老,弱,病,残。绝大部分村民常年在外地打工,恐怕也只是春节回来呆几天。春节过后,打工大军又南下北上,村庄又归入了沉寂。 这些农民工一天天,一月月,努力地去挣钱,等待下一年春节回来,重复同样的故事。 尽管村庄的房舍道路整整齐齐,但一个没有年轻人的村子,即便再好,也会显得没有生机。 站在村头,望着这个沉寂的村落,我在想:当老一辈人年龄越来越大,最终离开人世之后,这些常年在外打工的年轻人还会再回这个村子吗?回来干什么?回来种不了地,做不了生意,挣不了钱……但是,如果他们不回来,他们能顺利在城市立脚吗?恐怕他们进城之后,大多数人只能栖息在城市的屋檐下。他们在城里没有低保,没有医保,没有各种社会福利,城市会不会将他们拒之门外? 我理解那些远在他乡务工的农民工的酸辛:有家的地方,没有工作;有工作的地方,没有家。故乡,安置不了肉身:他乡,安顿不了灵魂…… 如果农村能留人,谁愿意背井离乡?如果农业有希望,谁愿意抛家舍业?这是多少农民工无奈的叹息啊!农民工的“前途”究竟在哪里? 让农村80%以上的青壮年劳动力离开家乡,靠外出打工来养家糊口,这是农村的长久之策吗?这是农业发展必然结果吗?这是农民的奋斗目标吗?农业没有了前途,农民自然也就没了前途。 乡村还在,但乡村的人们却没有了方向感,中国最庞大的一个职业群体看不到前途在哪里。有多少青年农民,展望未来,忧心忡忡,一脸迷茫。 在刚实行“大包干”的时候,每家每户对自己家分得的土地的地边地界,都了如指掌。而现在呢,土地无人耕种,大片大片抛荒。村落的田野上,很难看到种地人的影子。即使到了春耕时节和夏收秋收时节,也只能见到几个佝偻的老人在田间劳作。 等老一辈种地人离去,恐怕村里的大部分年轻人都不会种地了,有些人恐怕都不会使用农具了,甚至忘了农具的名字了,有些人恐怕都不知道自己家的地块在哪了。 耕地抛荒,不见人种地,这还叫农村吗?村民都去打工了,也不会种地了,这还叫农民吗? 中国的农田是一代代农民陆续开垦出来的。你如果到浅山地区的山沟山坡上看看,在那些沟沟坎坎里,那些垒砌着石坝石堰的地方,残留着田埂模样的地方,都是当年农民开垦的农田,有的是“农业学大寨”时修整的梯田,现在已经地堰坍塌,草树葱茏。人民公社时期修建的水坝、水渠、水库、渡槽、排灌站等农田水利设施,绝大多数因常年失修而废弃。还有靠近市、县、镇的大片良田,也在本世纪之初被“工业园区”“产业聚集区”圈占,处于半荒废状态。 中国曾经是个农业大国,一直以来,上有东北三省,中有“两河两山”,东有沿海水乡,南有洞庭鱼米,西北河套平原,西南天府之国……举国上下,勤劳的几亿中国农民,支撑着这个地球上第一人口大国里十几亿人的一日三餐。然而,到了现在,农业的衰落,已经撼动了中国人的生存根基。中国农村,这个五千年来中华民族赖以生存的家园,走到了最危险的崖边。 上世纪90年代末,一位农民曾给我算过一笔账:种庄稼如果算上种子、化肥、农药、灌溉以及耕种收割的投入成本,基本等于白干!说这话时,这位农民分明没把自己起早贪黑、日晒雨淋、流血流汗劳作的人工费计算在内。农民算的这笔账,听起来就是一声沉重的叹息!这笔账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数字,这分明是泥土混合着汗水和泪水而酿成的苦酒! 听了这笔账,你会感觉到如今的农民是多么的无奈! 在几千年的农耕社会里,农民坚信:“土地是财富之母,劳动是财富之父”。到了现在,土地成了累赘,农民不愿种地,谁种地谁赔钱!种地越多赔钱越多!农业前景竟然是如此的暗淡! 农业和农村的衰落,导致农村难以留得住人才;农村人才的流失又导致农业农村的更加衰落。恶性循环已经形成。 新中国建国以来,一直都是农村补贴城市。城市就像一台巨型抽水泵,源源不断地从农村抽取各种资源:抽取劳动力,抽取“剩余价值”,抽取人才······· 从农村考上大学的孩子一批接着一批,毕业后都去服务城市了。农村原有的一些有文化、有知识、有技术、有能力的青年一个个地离开农村,跳出农门,到了城市。 人民公社时期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到农村“大有作为”;改革开放以后,我们的教育一直鼓励农村的优秀孩子“跳出农门”。 从“知青回城”开始,一直到恢复高考后这40多年,优秀人才由农村向城市单向流动近半个世纪,这会导致什么结果?导致农村的各种资源日益干涸枯竭! 随着农村优质劳动力资源的贫乏和枯竭,农村发展后劲明显不足。而失去了人力资源这个生产力要素,农业产业链越来越萎缩,农业发展的产业体系难以形成。 中国传统农民们几千年来一代一代口耳相传的农耕文化秘籍,已经彻底在“城镇化”口号声中永久消失了。华夏大地再也回不到那个神农氏开创的“老黄牛遍地走”的大农业时代!五千余年的农耕文明,正渐渐走进落日余晖,成为历史的挽歌······· 看看湖南大学一位老教授回农村老家过春节后的感受吧: 过年回乡村,归来泪满巾; 田荒藏野兔,不见种田人。 难寻儿时伴,翁妪带幼孙。 幼童多留守,难见爹娘亲。 异乡难留魂,故乡难留身。 家园已荒芜,落叶难归根。 此诗将乡村衰落的实况展现读者眼前,让人读来感叹,忧心,五味杂陈,似有凝重乡愁,更有回不到从前的感慨。 乡村的衰落,还不仅表现在农业产业的衰退,还有乡村淳朴民风的江河日下。乡村没有了敬畏,没有了家规家训,没有了宗祠家法,没有了村规民约,传统的道德已经崩塌,传统的习俗已经瓦解,乡贤已经走失,公序良俗对村民已经毫无约束之力。农村上层建筑在失去了经济基础的支撑之后正在逐渐坍塌,农村的意识形态阵地已经无人值守,拜金文化、地痞文化正在泛滥,乡村的优良传统文化被侵蚀殆尽。现在已经没有一种强有力的意识形态或价值系统能形成一种强大的向心力把农村的人心凝聚起来——乡村文化也在衰落。 农业衰退,农村衰落,农民无望,谁来拯救我们的乡村! 故乡犹在,山水依旧,村魂已失,我们该到何处为村庄招魂! 二、农民养老保障,时代的难题 现在的农村,已经没有了早年那种老年父母与多个儿子共同居住的几代同堂的“大型家庭”,取而代之的都是老年父母与子女分居的“小型家庭”,这是目前农村家庭结构的常态,且子女多数都在远离父母的外地打工。于是,过去的那种居家养老模式难以为继,不得不走向终结。 现在中国的十四亿人口中,大约有一亿左右60岁以上的农村老人。他们在失去劳动能力以后,没有经济来源,没有社保,也没有参加任何人寿保险、健康保险等。近年来,才有国家每月发给他们的100元左右的养老金,其中有不少人还在为生计发愁。他们与子女分居,子女又常年在外地打工。他们的养老问题成了这个时代的痛点。 虽然现在我国实行了农村合作医疗以及大病救助制度,但这个制度还一直处在不断地完善过程中,改革开放这几十年来,对于真正得了大病的农村老人来说,救助往往难以到位。而且,当今农村亲情越来越冷漠,敬老意识越来越淡化,尤其是孝敬公婆的儿媳越来越少见。这些又加剧了农村养老问题严峻性。 农村老人一旦得了大病,医疗费用少则几万元,多则几十万元,即使加入了“新农合”,以前那种“个人先垫付,之后农合报销”的操作办法也会让农民因借钱无路而望病生畏,如果没有加入“新农合”,这会让原本脱贫的家庭一夜返贫,甚至债台高筑!一个农村家庭由小康到赤贫的距离就是一场大病的距离!所以,许多农村老人得了大病后不得不放弃治疗,慢慢地等待着死亡的临近。 ...

2023年3月28日 · 2 分钟 · 259 字 · guiqihong
他们在乡间默默老去,时间给不了答案

他们在乡间默默老去,时间给不了答案

山鸣(前媒体人) 全文3600余字,读完约需7分钟 但这里最大的问题是,时间是否解决了问题,以及解决了谁的问题。随着农村老人老去,这个公共问题的确就消失了。但对于这些农村老人来说,他们的问题从未解决,他们只是和问题一起隐入了历史的尘埃中而已。 立冬刚过,北京赏秋时节进入了尾声。用不了多久,寒冷将覆盖整个北方大地。不过,大城市的暖气和喧嚣可以抵御自然的萧杀。 “老人难过冬”是一句农村俗语,有过北方农村生活经验的人对这句话会更有感触。与城市相比,农村的冬天不仅更加寒冷,人气也更为冷清,这些都加速了老人的离世。 农村老人问题是块难啃的骨头。不止一次有公益伙伴和我说,农村老人问题可能最后只能交给时间解决。我们彼此心知肚明,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什么。 ▌“房间里的大象” 我还记得多年前离开太行山东麓一座小山村时的一幕—— 一对干瘦的老夫妻,身穿齐整的蓝布衫,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地站在小院门口向我们挥手送别。 那对老夫妻当时已近八旬,唯一的儿子几十年前外出打工再没回来,生死未知。类似子女失联的情况,村中还有几户。在所剩无多的时日里,他们的人生会怎样仓促地隐入烟尘,不得而知。 几乎每个农村家庭都有在外求学或讨生活的成员。几年前,我随公益机构在这个山村做为老服务项目。社工调研得知,这个山村户籍人口有500多人,常住人口仅200人左右,其中百分之六七十是老年人。 人口外流给乡村社会带来深刻的影响,许多家庭只剩下老弱,农田无人打理,房屋鲜有修缮,村里事务也多带有“善后”性质。许多家庭的重心都在“外面”,即便注定永远留守在农村的老人也是如此看待。 一个基本事实是,中国人口老龄化问题已经非常严重,而农村在这一进程中承受得更多。在这方面,我们看到过太多各种各样令人麻木的数据,这里捡紧要的数据再罗列一次。 根据《2020中国人口普查年鉴》和《2020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数据,全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2.64亿人,占总人口的18.70%。乡村的老龄化水平明显高于城镇:乡村60周岁及以上、65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占乡村总人口的比重分别为23.81%、17.72%,比城镇60周岁及以上、65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占城镇总人口的比重分别高出7.99个百分点、6.61个百分点。 农村老人的养老问题很严峻,但同时,解决它仿佛又不是那么火烧眉毛。 在现代中国,大部分人依然跟农村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在都市,许多人来自农村,或父母来自农村,乡下依然有亲戚。也或许正因为如此,人们深知农村长年累月的粗砺生活,并觉得“农村式”的生老病死是自然而然的——实际上很多人看待农村老人问题,并没有采用和看待城市老人问题一样的标准。 在人们的刻板印象中,农村老人因为常年劳作,身体反而更加健康、硬朗。殊不知,许多农村老人在身体出现问题时,衰老和失能的速度远远超过城市老人,并将很快走向人生终点。或许正是这种仓促,增加了社会对农村生死的钝感,也只有具体话题才能刺激到公众,比如“二舅”就一度让这庞大而沉默的群体走入主流视野。 这种麻木不只普通民众有,本应更敏感的公益组织或专业人士也是这样。与教育、扶贫、环保等领域相比,分配给农村老人的公益资源少之又少。在一次公益盛会上,一位颇负盛名的学者激情澎湃地呼吁:如果你要做公益,就选择做教育。虽然他的观点被现场反驳,但这代表了一种广泛认知。 人们普遍愿意投资未来,喜欢与创造、生产紧密相关的公益领域,而农村老人这个群体的标签更多是负担、消耗。在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影响下,农村老人问题成为“房间里的大象”,很大,却不怎么引人注意。 ▌“交给时间解决” 中国农村是非常多样化的,而那个小山村非常接近我们对理想乡土社会的想象——村子错落有致、鸡犬相闻、村民淳朴,带头村长也极有责任感,村民主要生计是种植谷子、花椒、柿子、核桃。 不过,安详景象下隐藏着村落的清贫与孤独。 一条穿村而过的柏油路是山村与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沿路驱车到平原的市区得三个多小时。过去几十年,几代村民经由这条路走出大山,有的在外扎根,有的依然漂泊,还有的断了联系,像飞散的蒲公英。 与这里的老人交谈,可以看到时代洪流下的农村家庭是如何被冲散的,以及个体在这个洪流中的无力和渺小。家庭作为港湾和后盾的作用越来越勉强,留下的老人尽可能劳作,自力更生。直到今天,这里依然一日两餐,吃着玉米糊糊和烙饼,葱花炒鸡蛋已经是非常好的饭食。 愿意直面世界真实一面的人们,不会轻易质疑这样的生活是否存在。鉴于中国地域之广、人口之多,即便大部分农村居民迎来新生活,仍会有相当规模的人口与体面的生活之间有着巨大的差距。 农村老人面临养老、医疗和精神方面的困境,但国内很少有人愿意自发做长期的农村老人项目,已有项目往往是政府出钱,社会组织开展定点帮扶。我们这个项目为保证资金效用最大化,达成的共识是不做送米面油这样低级的工作,而是选择了多个村子开展老年组织建设,鼓励老人们互助养老。 但随着时间推移,我们发现投入的大量资金被所招募团队用在了各项行政支出上,有些资金更是成了烂账。更大的问题是,互助养老的设想逐渐退化为文化娱乐活动,鸡肋到我们不断自我怀疑这样下去的意义在哪里。 当山村里的那对老夫妻向我们挥手道别时,我感到很愧疚,因为不知道项目在这个山村能不能撑到第二年。实际上,项目在那个山村只存在了一年多,而整个项目前后维持了五年左右。在项目终止后,这些村落可能除了几个招牌外,看不到一点我们来过的痕迹。 在过去数十年间,乡村不断被抽空,乡村社会像一个少了梁柱的土坯房,修修补补勉强维持。缺人、缺资源,连社会组织也不愿介入。在地方,相关政策只是兜底性质,如很低的养老金,以及收养五保老人的敬老院。 过一天算一天,其他仿佛无解。于是许多人得出结论,农村老人问题或许只能“交给时间解决”。 但这里最大的问题是,时间是否解决了问题,以及解决了谁的问题。随着农村老人老去,这个公共问题的确就消失了。但对于这些农村老人来说,他们的问题从未解决,他们只是隐入历史的尘埃而已。 ▌跳出局限找答案 许多学者从社会学和经济学方面来论证,改革开放以来,无数青壮年之所以敢于走出农村,投入经济社会建设之中,正是因为老家有父母看家、种田、帮带孙辈,消除他们的后顾之忧,而且今后我们仍然有赖于这些老人的付出。从这个角度来看,解决农村老人问题是符合经济社会效益的。 然而,解决农村老人问题不同于企业做投资决策,无论从敬老孝老、扶贫济困等朴素认知,还是从和谐社会、共同富裕等当代理念出发,重视并且解决农村老人问题都具有必要性和合理性。老人无用论、负担论,甚至认为可以“弃老”的理念,不过是社会达尔文主义在现代社会的赤裸体现。 在中国经济社会高度发展的今天,我们在增进老人福祉方面还有很多没有做、应当做、可以做的事情,我们没有理由把农村老人抛在一边,正如我们没有理由放弃扶贫事业。正视他们的需求、尊严和自我实现的愿望,是这个社会基本的良知要求。 农村老人需要什么?如何看待社会力量的作用?国家应该如何对待农村养老这个问题?我所参与的这个项目或许可以提供一些启示。 这个项目始于美好的初衷,却以失败告终,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未触及老人的核心需求。建组织、搞文化活动或者逢年过节送些米面油,这些对农村老人有多大意义,需要打个问号。 各地有不少社会组织拿政府的钱在农村做公益项目,如果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很多是一些难以量化的社交陪伴、精神疏导等服务。这些项目没有充分考虑可持续性问题,农村居民对项目的好坏心知肚明,但他们为了短期的利益愿意去配合。而更多所谓农村养老模式,只活在论文和新闻报道中。 农村老人的核心需求是什么?应该是物质需求和医疗照护服务需求,这些显然不是社会力量能解决的,而这也是项目失败的又一个重要原因。如今我们深刻领悟,没有国家力量的参与,只靠社会组织、市场和农村社会自己,根本无法应对这样一个大问题。 国家力量如今很重视农村养老,但一些撒胡椒面式的帮扶,远不如直接提高养老金待遇水平、提高医保报销标准、推行长期护理保险、提供健康义诊等针对性措施有效。 而且,我们经常陷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循环里,认为解决农村老人问题,就应当在养老方面发力。实际上,农村老人问题深刻嵌套在整个社会体系之中,应该跳出局限,把农村老人问题放入到更大的体系中对待。 在现实层面给农村家庭赋能,如支持子女教育、育儿、城市落户,支持青年人才回流、就地就近就业;倡导敬老孝老文化,加强家庭成员之间的情感联系,加强老人权益保护,强化家庭成员的义务和责任等;此外如推进乡村振兴、提升乡村基本公共服务等。这些措施未必与养老直接相关,但确实比直接做养老更有效、更可行。 需要补充的是,“让时间来解决老人问题”这种观点,也存在于对待城市老人问题上。这里强调农村老人,并不是因为城市老人问题不严重,而是因为由于长期的城乡二元体制和城乡社会割裂,社会在面对城市老人和农村老人问题时的紧迫感、以及城乡老人所获得的关注度都有很大差距,这种差距和区别对待值得我们警惕。不再做城乡老人的区分,需要更公平和正义的公共政策。

2022年11月16日 · 1 分钟 · 43 字 · guiqih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