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颂文:在心里点灯的人

张颂文:在心里点灯的人

在心里点灯的人 文/张颂文 1 那年月,全国大部分商品还是限量购买,加上我爸妈都很勤俭节约,吃得并不丰富。我小时候,每年只有两三次吃肉的机会,所以总觉得命里缺肉,特别馋肉。有一种客家红烧肉,深深刻在我的童年美味食谱上,想起就仿佛闻见那股子肥厚甜腻的香气。 一块很厚的肥瘦各半的带皮五花肉,切成大拇指宽窄的正方形小块,开水汆过滤去血水,放油锅里炸,滋溜一下热烟冒出来,肉里的油都噼噼啪啪地浸出来,油锅里的油丝毫没有变少反而越来越多,一块块肉亮津津地发光,咕嘟嘟地翻滚着,肉皮变得金黄,香气越来越浓,直扑鼻子,口里顿时溢满口水。最后放一大把白糖,加入爆好的姜片和葱段提味。出锅,肉香里带着浓甜,层次丰富。一块块肉厚墩墩、红亮亮、香喷喷、甜蜜蜜,浸在厚厚的深黄色浓稠明亮的油汁里。纵然此时一家人在打架,也会自动停下埋头围住这一锅肉。放糖而不放盐,带皮五花肉已经有脂肪却要事先放很多油,都是朴素的生活智慧:油和糖都是齁的,容易吃腻,这样一顿肉就能慢慢吃很久,缺少油水的寡淡生活因美味而生的幸福感也就仿佛这样被拉长了。到现在我还经常做来吃,第一块肉入口,极大的满足感瞬间就顺着嘴巴滑到喉咙,溢满胃,再溢满心,让我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我唯独见过一个人吃这种红烧肉是吃不腻的,他就是算命先生盲佬。盲佬摸骨算命,趋吉避凶,解答人生困惑,指点命运方向,凡事皆可问。深得四里八乡春仆人的喜爱。“佬”字里,带有尊敬抬举的意思,那时在我们乡下,一个气定神闲见过世面出口成章有如神算的盲人先生,无疑是一个大仙。他是我们那个小地方唯一一个不是城里人,不种地,却能天天吃肉的人。 盲佬四十五岁左右,两道粗眉,一张瘦脸,两个大白眼球滴溜溜,瘦长的身形,像一只野鹤。 盲佬的盲是天生的,他不像很多盲人那样戴墨镜,他的眼睛不停地眨,时不时翻飞一下,始终看不到黑眼珠,两个眼球满满的都是眼白。有时候他定定地面朝一个方向,似乎在看着什么,那样的时刻总觉得他是看得见的,可是并不知道他望向哪里。 他的装备很简单,一根竹竿,一个斜挎的军用书包。他拿竹竿的动作就像拿一根超长的筷子或一支笔,食指和拇指轻轻夹着一根手指粗竹竿,嗒嗒嗒地点着地走,自有他的节奏,一听声音我就知道盲佬来了。他经常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对襟布衣,颇为干净,脖子下面的那颗纽扣牢牢地系着,布衣下面是一条绿色的军装裤,据说是我爸爸给的。脚上一双两只都破了洞的解放鞋。盲佬从来不穿袜子,脚趾头总露在外面,走路的时候特别用力地往上翘,也许正因为他的脚趾太过用力地探路,所以什么鞋到他脚上很快就会破,先是大脚趾出来,而后其他四个脚趾渐渐不甘寂寞地也露出来。他那个宝贝军包,永远是鼓鼓的,里面有一个圆钵,每当他坐下来,多数都是拿出钵来吃红烧肉的。 盲佬吃红烧肉的样子,举世无双。看见他吃肉,你会疑心全世界乃至一辈子最美好的事情也莫过于此。微微仰头,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口红烧肉郑重地放进嘴里,还要嘬两口筷子免得掉落了油水,上下牙齿一碰,盲佬眯起眼睛露出惬意的神情,仿佛动人的交响乐响起第一乐章。接下来是高潮迭起的部分,盲佬所有的器官和表情都在配合红烧肉的肥美,一副幸福万年长的样子。盲佬的嘴巴有规律地动着,发出吧唧吧唧很有弹性的咀嚼声,嘴角总是流出一缕肥油,不等流到下巴,盲佬就用舌头舔走。盲佬吃肉时的表情极为放松,佐以微笑,吃到高兴处,眉毛还会轻轻上扬,仿佛乐队指挥沉醉于一个又一个一个悠扬的片段。吃完最后一块红烧肉,钵子里还有一汪肥油,用一块馒头仔细地在钵子里旋转几圈,直到确信已经浸满肉汁,把馒头送进嘴里,心满意足地用手背抹抹嘴,发出一声悠扬的鼻音“嗯——”华美乐章宣告结束。此时,盲佬的双唇丰盈饱满红润如同涂了唇膏。 盲佬所到之处总有红烧肉吃,所以总有一群小孩子围在他身边,其中常常有我。有小孩子围着的时候,盲佬吃肉前会问:“阿文在吗?阿文过来!”我应声凑到他前面,盲佬总会摸摸我的头顶,客套地说:“阿文又长高啦!”然后夹一块红烧肉给我吃,围观的孩子屏住呼吸,看得两眼发直,口水直流,目光里满是羡慕,让我不禁有些受了贵宾待遇的飘飘然。 盲佬的红烧肉夹给我,我满足地品咂着那股甜美滋味,学着他的样子吧唧吧唧,嘴角滴出一颗油珠。我吃了第一块,才轮得到其他孩子的口福。 盲佬生过一场病,卧床不起,爱面子,又穷,不肯出门就医。烧得人都快糊涂了,差点丢掉半条命,才挣扎着到门口拦人求助。我妈妈自己掏钱拿药给他,打针退烧,临走还烧好一锅水留给他喝。他感激我妈妈,他曾握着我的手说:“阿文,你妈妈冯医生是好人,是好人啊,你长大了要像你妈妈一样。” 许是这份亲近,天生好奇的我闲来无事就跟着盲佬走街串巷,帮他引路,听他说话,倒像是一个徒弟,跟他见识了很多人和事。 2 盲佬的嘴闲不住。他走过当地几乎所有的村子,几乎每个人都认识他,大人小孩,几乎每个人都跟他打招呼。 “盲佬,帮我看看!”常有人远远地冲着盲佬喊,他停下来问:“你是真的要看还是开玩笑?若是真的,你马上去做一锅红烧肉给我。吃完就给你算。”很多人都是开玩笑的,他呵呵一乐,也不恼,继续走路。 盲佬嘴里永远没有坏话。他的口头禅是“没问题”,“你放心”,“不得了”。 一幅美好的景象,就算是虚幻不确定的,也没有人愿意破坏。所有的算命先生,都是天然的心理学家,善于疏导人的关系。盲佬用独特的方式,担当着乡间心理医生的职能。 一个大叔死了老婆,请他到家里,烧一碗红烧肉请他吃了,问他:“你看看我能不能续弦,能不能再娶?” 盲佬接过大叔的左手,手指顺着大叔掌心的纹路滑了几遍,拍拍大叔的手背,笃定地朗声说:“你放心,可以的可以的,你还会遇到好的,遇到了你一定要珍惜!你下一个老婆好得很,你好好待她。” 大叔暗淡的眼神里突然有了神采。千恩万谢地搀着盲佬走一段路,送走了盲佬。 盲佬告诉他要对女人好。女人一辈子,求的不就是男人对自己好吗?一个发自内心对女人好的男人,怎么可能找不到老婆? 盲佬会“感应”。一日他走过一条巷子,站住对一个扎堆闲聊的大爷说:“你最近是不是生过病?” “哎呀盲佬你真的太厉害了,我三天前刚病了一场!” “对,我说的就是三天前。” “是什么大病吗?” “不严重,没关系。” “那太好了,我也觉得不要紧。感冒。” “平时饮食方面注意养肺,没问题,别担心。” 那个人不停地拱手道谢。 私下里,盲佬并不避讳对我解释奥秘,他说:“说话中气不足,必是身体有恙或小病初愈。” 有人问:“盲佬,我们这边上学不方便,我想把小孩送去他姑姑家,因为他姑姑家在镇上,你说去那边上学好还是不好?” 盲佬闭上眼睛捻起右手,做若有所思状,沉吟片刻睁开眼睛说:“非常好呀,你这个小孩不得了,到镇上学习成绩会非常好,而且身体很棒,对姑姑也孝敬,姑姑会很喜欢他。” 盲佬告诉我,一个人决定去做一件事的时候,无论被肯定还是被否定,他终究还是会去做那件事。谁都知道镇上比乡下好。这个人一来怕小孩离开身边不习惯,二来怕亲戚家为难。问与不问,他必然还是会送孩子去镇上,盲佬只是在他忐忑不安犹豫不定的时候给了他一剂强心针,让他送得心安理得。 他失去了眼睛的功能,看不见表情,就必须要用心和耳朵来读人,呼吸、音调、语气,甚至动作幅度不同所产生的摩擦,都成为他读心的依据,我觉得他比常人都明白,比有眼睛的人更精明。 3 那时候的小村还是穷乡僻壤,少与外界沟通,几乎家家户户自给自足,自种自吃。只有每个月逢初一、十五赶集的时候,可以拿几块体己钱买些新鲜玩意儿改善一下生活。花布、针头线脑、鸡鸭鱼肉、农具、干鲜果品、零食,那不仅是生活用品的盛会,也是男女老少放松心情,青年男女约会的好时机。老太太大婶大嫂大姑娘小媳妇们,买不买东西都会穿上最好的衣服,挎着篮子或口袋去赶集。盲佬自然也不会放过客流量最大的好机会,点着竹竿逢集必逛,不拘多少,收些小钱或吃穿用度。 有老太太问:“我儿子要去打工了,要注意什么呢?” “他打工是往南边走吧?” 老太太点头。 “没问题,南方好,特别好。能赚钱,将来能盖房子。他回来就会有媳妇啦!” 事实上,每个当地人外出打工都是往南边走,每个人出去都是为了赚钱盖房子娶媳妇或嫁人。老太太得到了安慰和肯定,仿佛一切都有了笃定的胜算,这中间的悲苦,似乎也因为这一句吉言而注定将会化解。 盲佬收下一块蓝棉布,我说:“好看,能做条裤子!” 有老父亲求助:“我有个儿子去当兵,你帮我看看他在部队里面好不好?” 盲佬问了小伙子的生辰八字,眯起眼睛轻捻手指,沉思片刻,猛然一拍手:“很好,你放心!你这个儿子了不起!部队里的人对他特别好,上级也很重视他,他自己也很努力很懂事。你不要老发电报给他,这样他就没心思努力了,你不要让他想家,让他安心工作。” 老汉觉得很对,放下心来。留下一块钱、一顶崭新的军帽、一包花生,高高兴兴走了。 盲佬把花生递给我说:“阿文,吃!” 这哪里是算命,分明就是生活里的沟通哲学呀! 4 农村人,小病靠扛,大病靠天,很少有人去买药,于是就诞生了各种土方。我奶奶的独门绝技是捏痧法。肚胀胃疼,拿一碗清水,用手指蘸了一遍遍捏肚子;头疼,她照样一碗清水用手指蘸了捏脑门儿捏脖子;发烧了,她捏后背,上上下下地捏和搓,捏得我吱哇乱叫。捏过的地方一片黑紫,两三天后褪掉,似乎也就好了。我的童年,几乎所有的小病小痛,都被奶奶用这一招万能捏痧法抵挡过去。 盲佬是洞悉天机的神人,自然也有法宝,那就是铜钱。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有好些个清朝的铜钱,当废铜烂铁卖,两毛钱一斤。但到了算命先生手里,就有了非同寻常的功用和意义。 手持竹竿哒哒哒点着地走,许是饿了,盲佬停住随口冲着门说:“盖房呀?” 正在抹墙的人大吃一惊:“哎呦,你怎么知道的?” 我无师自通地明白了:因为盲佬的竹竿探到了地上的砖头石子,听到了丁零当啷的敲打声,所以知道这家人在盖房子。心里要笑死了,面上却不动声色。 “盖房要注意几个问题的。你知道吗?” “什么?” 盲佬露出一丝神秘微笑:“买点肉再说。” 这家人急了,莫不是招了哪路神仙?莫不是犯了什么忌讳吧?赶紧让人准备做红烧肉。 吃饱喝足,盲佬手拿竹竿在这家院子里四处敲敲探探,敲完了又捻着手指掐算,嘴唇翕动似在念咒。末了他说:“你这天井要注意下水,水必须流得快,聚水的地方一定要特别平整,四角的沟渠也要不能被杂物堵了。这样才能财源滚滚。”然后盲佬掏出四枚铜钱,在手中摩挲了一阵,交给管事的男人说:“明天早上七点,把这四个铜钱分别压在排水沟边上的蛤蟆底下,向每个角烧一炷香。你这房子就会安安稳稳,家族兴旺,财源广进。” 那男人虔诚地接过铜钱,再三拱手道谢,一直把盲佬送到五十米开外。 盲佬的铜钱无所不能,只给“有缘人”。仿佛开光的圣物,谁求谁灵验。搁在枕下能安眠祛除梦魇,放在房梁上能保家宅平安,搓热了按在小孩子肚脐上转三圈能安神,用红线穿了拴在婴儿手腕上能开发智力,老人用清水洗过的铜钱轻刮太阳穴能保四体舒泰,用红布包了放在姑娘梳妆盒里能带来好姻缘,用香油浸过的铜钱放在床头能保夫妻和谐。 在乡亲们心目中,盲佬代表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秘不可抗拒的力量,是冥冥中的启示,暗夜里的微光,万能安慰剂。长大后经历了很多事,才意识到,盲佬的手段并不高明,但他摸透了人性,他懂得那些被苦难浸泡的人们在渴望什么,他让人们的心变得熨帖。该他有一碗红烧肉吃。 5 盲佬最拿手的是摸骨,最喜欢的也是摸骨。 一次见他坐在一户人家门廊里给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算命。 “把手给我。”女人把右手伸过来,盲佬一寸一寸细细地摸,白眼球溜溜转着,不说话。手背手心都摸过,还轻轻捏一捏,让女人把袖子捋起来,两只大白胳膊也细细摸了,女人顺从着,紧张地大气不敢出。 手放下来,盲佬捻了一下下巴,开口说:“你不要太懒,不然的话你老公会意见很大哦。” “你好厉害哦,我老公总骂我懒。” ...

2023年4月9日 · 1 分钟 · 151 字 · guiqihong
题图:张颂文,文中图片皆来自网络。

所有过往,皆为序章——张颂文为何能成为张颂文?

题图:张颂文,文中图片皆来自网络。 作者:非非马,前报社首席记者,而立之年赴英学习电影研究,曾为着名文化国企英国子公司创始人、总经理。现从事写作和中英文化交流。本文来自:非非马(ID:feifeima-uk)。 01 十多年前,韩寒就有句名言:成名越晚越肮脏。曾经,我非常认同这句话,但是张颂文推翻了我的这个偏见。 47 岁才爆红的张颂文让我看到,有人即便经历了生活的各种摧折摔打,也依然有能力保护好他内心的真诚、善良,还有温柔。 这几天,我看了我能找到的所有关于张颂文的采访文章,以及他自己写的文章、他的演讲视频、受访视频,还有综艺片段混剪等等,越看越唏嘘。 在我看来,张颂文身上最最最难得的地方,并非他多努力,演技多过硬,又或者他如何热爱表演事业,他身上最难得、最珍贵的地方,是他知世故而不世故,是他看透了人情冷暖却仍旧内心炽热,是他历经了沧桑挫折却依旧保持了柔软与温厚。 年纪越长,我会越觉得人和人最重要的一个差异,是处理“黑暗”的能力。很多时候,最难承受的其实并非困难和失败本身,而是由困难和失败所触发的各种黑暗情绪。 社会上,多的是被“黑暗”吞噬或挤压变形的,好似《狂飙》里的高启盛,只有很少的人,才能从“黑暗”中生出“荣耀”之花。 张颂文之所以能够成为张颂文,很关键的一点就是,他是少有的能够处理好“黑暗”的人——他不止没有被黑暗吞噬和异化,还将之变成了生命的养分。 如果说从前我只是非常欣赏张颂文这个演员;那么现在,我成了张颂文这个人的粉丝。 02 张颂文曾经应邀在金鸡百花电影节上做过一个演讲,题目叫“演员的自我修养”。他讲了自己在未成名时期的一些“糗事”,后面,还跟了这么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的角色成了,那么你所有的笑话都成了励志的段子,但如果你不成,对不起,笑话依然只是个笑话。” 能够受邀站到金鸡百花的讲台做这样一个题目的演讲,当然说明当时的张颂文已经“成了”。他有《风中有朵雨做的云》(2019)里的唐主任,还有《隐秘的角落》(2020)里的“朱朝阳爸爸”朱永平。再加上今年的《狂飙》高启强,那些糗事与笑话,才变成了今天的励志段子。 然而,在那之前,在笑话还依然只是笑话的漫长岁月里,如何“心理健康”地与人生中的这些“笑话”相处,才是张颂文需要完成的“日课”。 比起“三年被拒 800 次”这样的 facts,我更感兴趣张颂文面对如此 facts 时的 feeling 和 opinion. 03 我自己是拒绝用一句简单的“热爱”来解释一切“成功”的。热爱,也许可以抵御漫长的等待、疲惫、孤独,甚至是清贫以及因为匮乏而带来的窘迫,但热爱并不会自动消解掉因为被拒绝、被抛弃、被嘲讽、被打击而生出的自卑、屈辱、愤怒、自我怀疑等等这些负面的、暗黑的情绪。 一个人再热爱一项事业,也很难对羞辱“甘之如饴”。事实上,张颂文用了整整 15 年时间来忘记自己被抛弃被拒绝的那种感觉。张颂文在《演技派》(第一季)中说这句话时,眼眶是红的。而正因为自己"被淘汰得太多了,两年里被拒绝了六百次,知道那种感受……”,他会在节目里“不忍心下手”,不忍淘汰。 你看,为什么被生活如此欺负的张颂文,却没有长出一张“欺负生活”或者“报复生活”的脸?是因为有这个“不忍”。他是个善良、温柔、悲悯的人。 04 张颂文曾经这样讲过哭戏:“哭有很多种,难过了、悲愤交加、受了耻辱、喜极而泣……这些极致的情绪都会让人落泪。”他还说,“哭戏和表演技巧无关,它关乎人的内心,关乎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里的人。” 他在《狂飙》中扮演的高启强,也有不少哭戏,每场的哭法都不同。你要说中国哪个男演员最会哭?我会说,这项“桂冠”,非张颂文莫属。他为何能够精准演绎出各种不同的“哭法”?无它,因为他都体会过。他说过,自己的表演方法论,就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体验派”。 借用下柴静老师的句式:没有深夜痛哭过的演员,不足以谈人生,也不足以谈表演。 05 在纪念自己母亲的《火柴天堂》一文里,张颂文写过少年的自己在面对母亲的癌症与死亡时所经历的绝望和痛苦。 过早地经历过人生的绝望与无能为力,对于人的成长而言是把双刃剑。一方面,它提前结束了一个人的少年时代,另一方面,也让一个少年很早就懂得了敬畏——“这个世界,并不是只要努力就能解决一切事情”,它也让一个少年很早就懂得了“尽人事听天命”。 尽人事,可以让自己日后回想时不后悔,因为尽力了;听天命,可以让自己能够更平和地面对生命中不可言、不可控的那部分。比如说,时运。 张颂文曾经说自己出道后“总是时机不对”。刚出道时,他 20 多岁,但市场却是中生代的,好机会都是有演技和佳作傍身的陈道明、陈宝国、李保田这样的前辈的;等到他终于熬到中年了,市场又变天了,年轻的流量当道了。 那时候的他,显然还无法预见到大众又会重新开始买“实力派”的账,而他所能做的,就是二十年如一日地“好好工作”。不走捷径,坚持用自己的“笨方法”演好每一个“小角色”。 06 张颂文不是没有过妥协。 现在网上流传更广的一个“励志段子”是,他宁可“冷死”,继续在大冬天里买不起煤取暖,也坚决不妥协不低头,放弃了一个钱很多但艺术观点谈不拢的戏。 我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但张颂文在其它戏上有过妥协也是真的。很长时间无戏可拍的他,曾经连群演都肯去接,“不然连表演的机会都没了”;接戏标准也曾一度降低到“是个电影就可以,不谈钱也不挑角色”;他还曾经在某年因为家人需要用钱,演过两部自己事后后悔演了的戏。 以上的细节,都是我在不同的采访里看到的。我无意于为了凸显张颂文的坚持与“气节”,而刻意涂抹掉他曾经做过的妥协。因为这才是真实的人、真实的人生。 人到中年,对于妥协,我会有一些不一样的看法。原则性的妥协当然是不能做的,但人这一生里,应该去经历一些小的妥协。 妥协其实是人成长与自我发现的必经之路。妥协过,才会真正明白妥协的代价究竟是什么,而自己是否愿意承付,能否担负得起。我倾向于认为,张颂文后来在接戏上的不妥协,恰恰是因为他经历过之前的妥协。 很多时候,“妥协”还是“坚持”的救生圈。没有一些必要的妥协,“坚持”可能早就“溺亡”了。 连续三年跑组被拒 800 次,也曾让张颂文灰心丧气,快要心灰意冷,怀疑自己是个“倒霉蛋”。他当时在北京电影学院做助教,教授表演,收入也很微薄。然后,广东台来找他拍 120 集的古装喜剧《乘龙怪婿》,这给了他一次“喘息”的机会。他为此请了 4 个月的假。去请假时,系里开始不同意,后来他跟系里讲,自己已经快要活不下去了,系里准了。 这部戏,让张颂文在 2005 年赚到了 22.5 万元,不止在经济上解决了他一段时间内的生存问题,更重要的,还让他重拾了做演员的底气和信心。这一抹向上的起色,让一个快要没信心的人,又蓄积出了一点能量,支撑了他对抗日后更多的挫折与失落。 张颂文在后来的 10 年里,依然没有什么表演机会。他演了很多龙套,演了很多年的小角色。在没有更大的机会时,跑龙套,接小角色,就是一个演员不得不做的“妥协”,也同时是一个演员的坚持与不放弃。 放眼人间,一辈子都不需要做妥协的人,恐怕并不存在。真正的“功课”,并不是从不做妥协,而是能在妥协和坚持之间,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是妥协之后,还能不负初心,坚持最初的坚持。 人在低谷处,每一点向上的迎风而起,都会让我们离梦想更近一点;每一根火柴划亮时发出的微微光芒,都会为我们把梦想的样子照得更清晰一点。 07 ...

2023年2月28日 · 1 分钟 · 123 字 · guiqih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