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有过往,皆为序章——张颂文为何能成为张颂文?
题图:张颂文,文中图片皆来自网络。 作者:非非马,前报社首席记者,而立之年赴英学习电影研究,曾为着名文化国企英国子公司创始人、总经理。现从事写作和中英文化交流。本文来自:非非马(ID:feifeima-uk)。 01 十多年前,韩寒就有句名言:成名越晚越肮脏。曾经,我非常认同这句话,但是张颂文推翻了我的这个偏见。 47 岁才爆红的张颂文让我看到,有人即便经历了生活的各种摧折摔打,也依然有能力保护好他内心的真诚、善良,还有温柔。 这几天,我看了我能找到的所有关于张颂文的采访文章,以及他自己写的文章、他的演讲视频、受访视频,还有综艺片段混剪等等,越看越唏嘘。 在我看来,张颂文身上最最最难得的地方,并非他多努力,演技多过硬,又或者他如何热爱表演事业,他身上最难得、最珍贵的地方,是他知世故而不世故,是他看透了人情冷暖却仍旧内心炽热,是他历经了沧桑挫折却依旧保持了柔软与温厚。 年纪越长,我会越觉得人和人最重要的一个差异,是处理“黑暗”的能力。很多时候,最难承受的其实并非困难和失败本身,而是由困难和失败所触发的各种黑暗情绪。 社会上,多的是被“黑暗”吞噬或挤压变形的,好似《狂飙》里的高启盛,只有很少的人,才能从“黑暗”中生出“荣耀”之花。 张颂文之所以能够成为张颂文,很关键的一点就是,他是少有的能够处理好“黑暗”的人——他不止没有被黑暗吞噬和异化,还将之变成了生命的养分。 如果说从前我只是非常欣赏张颂文这个演员;那么现在,我成了张颂文这个人的粉丝。 02 张颂文曾经应邀在金鸡百花电影节上做过一个演讲,题目叫“演员的自我修养”。他讲了自己在未成名时期的一些“糗事”,后面,还跟了这么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的角色成了,那么你所有的笑话都成了励志的段子,但如果你不成,对不起,笑话依然只是个笑话。” 能够受邀站到金鸡百花的讲台做这样一个题目的演讲,当然说明当时的张颂文已经“成了”。他有《风中有朵雨做的云》(2019)里的唐主任,还有《隐秘的角落》(2020)里的“朱朝阳爸爸”朱永平。再加上今年的《狂飙》高启强,那些糗事与笑话,才变成了今天的励志段子。 然而,在那之前,在笑话还依然只是笑话的漫长岁月里,如何“心理健康”地与人生中的这些“笑话”相处,才是张颂文需要完成的“日课”。 比起“三年被拒 800 次”这样的 facts,我更感兴趣张颂文面对如此 facts 时的 feeling 和 opinion. 03 我自己是拒绝用一句简单的“热爱”来解释一切“成功”的。热爱,也许可以抵御漫长的等待、疲惫、孤独,甚至是清贫以及因为匮乏而带来的窘迫,但热爱并不会自动消解掉因为被拒绝、被抛弃、被嘲讽、被打击而生出的自卑、屈辱、愤怒、自我怀疑等等这些负面的、暗黑的情绪。 一个人再热爱一项事业,也很难对羞辱“甘之如饴”。事实上,张颂文用了整整 15 年时间来忘记自己被抛弃被拒绝的那种感觉。张颂文在《演技派》(第一季)中说这句话时,眼眶是红的。而正因为自己"被淘汰得太多了,两年里被拒绝了六百次,知道那种感受……”,他会在节目里“不忍心下手”,不忍淘汰。 你看,为什么被生活如此欺负的张颂文,却没有长出一张“欺负生活”或者“报复生活”的脸?是因为有这个“不忍”。他是个善良、温柔、悲悯的人。 04 张颂文曾经这样讲过哭戏:“哭有很多种,难过了、悲愤交加、受了耻辱、喜极而泣……这些极致的情绪都会让人落泪。”他还说,“哭戏和表演技巧无关,它关乎人的内心,关乎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里的人。” 他在《狂飙》中扮演的高启强,也有不少哭戏,每场的哭法都不同。你要说中国哪个男演员最会哭?我会说,这项“桂冠”,非张颂文莫属。他为何能够精准演绎出各种不同的“哭法”?无它,因为他都体会过。他说过,自己的表演方法论,就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体验派”。 借用下柴静老师的句式:没有深夜痛哭过的演员,不足以谈人生,也不足以谈表演。 05 在纪念自己母亲的《火柴天堂》一文里,张颂文写过少年的自己在面对母亲的癌症与死亡时所经历的绝望和痛苦。 过早地经历过人生的绝望与无能为力,对于人的成长而言是把双刃剑。一方面,它提前结束了一个人的少年时代,另一方面,也让一个少年很早就懂得了敬畏——“这个世界,并不是只要努力就能解决一切事情”,它也让一个少年很早就懂得了“尽人事听天命”。 尽人事,可以让自己日后回想时不后悔,因为尽力了;听天命,可以让自己能够更平和地面对生命中不可言、不可控的那部分。比如说,时运。 张颂文曾经说自己出道后“总是时机不对”。刚出道时,他 20 多岁,但市场却是中生代的,好机会都是有演技和佳作傍身的陈道明、陈宝国、李保田这样的前辈的;等到他终于熬到中年了,市场又变天了,年轻的流量当道了。 那时候的他,显然还无法预见到大众又会重新开始买“实力派”的账,而他所能做的,就是二十年如一日地“好好工作”。不走捷径,坚持用自己的“笨方法”演好每一个“小角色”。 06 张颂文不是没有过妥协。 现在网上流传更广的一个“励志段子”是,他宁可“冷死”,继续在大冬天里买不起煤取暖,也坚决不妥协不低头,放弃了一个钱很多但艺术观点谈不拢的戏。 我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但张颂文在其它戏上有过妥协也是真的。很长时间无戏可拍的他,曾经连群演都肯去接,“不然连表演的机会都没了”;接戏标准也曾一度降低到“是个电影就可以,不谈钱也不挑角色”;他还曾经在某年因为家人需要用钱,演过两部自己事后后悔演了的戏。 以上的细节,都是我在不同的采访里看到的。我无意于为了凸显张颂文的坚持与“气节”,而刻意涂抹掉他曾经做过的妥协。因为这才是真实的人、真实的人生。 人到中年,对于妥协,我会有一些不一样的看法。原则性的妥协当然是不能做的,但人这一生里,应该去经历一些小的妥协。 妥协其实是人成长与自我发现的必经之路。妥协过,才会真正明白妥协的代价究竟是什么,而自己是否愿意承付,能否担负得起。我倾向于认为,张颂文后来在接戏上的不妥协,恰恰是因为他经历过之前的妥协。 很多时候,“妥协”还是“坚持”的救生圈。没有一些必要的妥协,“坚持”可能早就“溺亡”了。 连续三年跑组被拒 800 次,也曾让张颂文灰心丧气,快要心灰意冷,怀疑自己是个“倒霉蛋”。他当时在北京电影学院做助教,教授表演,收入也很微薄。然后,广东台来找他拍 120 集的古装喜剧《乘龙怪婿》,这给了他一次“喘息”的机会。他为此请了 4 个月的假。去请假时,系里开始不同意,后来他跟系里讲,自己已经快要活不下去了,系里准了。 这部戏,让张颂文在 2005 年赚到了 22.5 万元,不止在经济上解决了他一段时间内的生存问题,更重要的,还让他重拾了做演员的底气和信心。这一抹向上的起色,让一个快要没信心的人,又蓄积出了一点能量,支撑了他对抗日后更多的挫折与失落。 张颂文在后来的 10 年里,依然没有什么表演机会。他演了很多龙套,演了很多年的小角色。在没有更大的机会时,跑龙套,接小角色,就是一个演员不得不做的“妥协”,也同时是一个演员的坚持与不放弃。 放眼人间,一辈子都不需要做妥协的人,恐怕并不存在。真正的“功课”,并不是从不做妥协,而是能在妥协和坚持之间,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是妥协之后,还能不负初心,坚持最初的坚持。 人在低谷处,每一点向上的迎风而起,都会让我们离梦想更近一点;每一根火柴划亮时发出的微微光芒,都会为我们把梦想的样子照得更清晰一点。 07 ...